清华非遗研培团队回访佛山非遗传承人。作者供图
今年6月，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实施10周年之际，各地研培计划参与院校齐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举办研培计划成果展。该计划启动于2015年，将全国众多高校发动起来，加入中国非遗保护事业，为扩大非遗传承队伍、提高非遗传承能力作出了历史贡献。
在此过程中，各大高校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与非遗传承人的双向学习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凝聚了非遗保护共识，促进了自身的学科专业建设，并与非遗社区形成了紧密联系，在传统工艺工作站、非遗工坊建设中结出了众多产学研成果。
非遗传承人群与高校师生的“双向学习”
手艺人进高校参加短期培训，并非始于非遗研培计划，而是从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当时的目的是恢复发展手工业，提升手工产品设计水平，为出口创汇作贡献。在非遗保护框架下开展这样的培训活动，其目的更多是为了“文化传承”。2015年提出的“非遗传承人群”是一个富于创造力的概念，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作为个体的代表性传承人，转向广大的非遗传承群体和普通从业者。非遗保护的重点在人，尤其是培养下一代传承人，研培计划极大促进了青年传承人的成长，使非遗传承迸发出蓬勃的青春活力。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作为首批研培计划试点院校之一，2015年以来组织完成17期非遗研修班，为全国各地培养非遗传承人341名。入学之前，151名年轻学员无代表性传承人身份，结业后的数年间，有三分之一获评了市级、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其余的参训学员，也都有程度不同的进步，不少人成长为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还有的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人大代表，为各地非遗保护工作出谋划策。
文化传承不仅是非遗传承人的天职，也是高校的使命。从实施研培计划的开始，我们就将这一过程理解为一个双向学习的过程。从第一期研修班开始，就启动了“非遗进清华”系列展演活动，请参训学员向高校师生集中展示技艺。这一展演活动得到了美院师生的热烈响应。以往，他们一般只能通过暑期实践课程去“调研”传承人，而现在传承人不仅来到他们身边，还可能与他们结下深厚友谊，保持长期联系。
对于传承人来说，这更是一个开拓眼界、广交朋友的机会。对传统文化，甚至对所持非遗项目的了解，即便是传承人自己也未必是充分的。高校为他们深入理解传统提供了一个更为开阔的学习平台，在这里，他们不仅可以广泛了解中外艺术史上的优秀案例和各地域独特的文化传统，还能在老师带领下参观博物馆、美术馆和优秀企业，掌握学习、研究的一般方法。
重回艺术的“集成”与区域的“整体”
在非遗研培过程中，我们摸索出一种“1+1”协同创新的人才培养模式。“1+1”研创，即不同传统工艺的传承人在导师带领下，开展头脑风暴，进行合作共创。在历次非遗研培成果展上，这些融合不同材料工艺、走入现代生活的产品，都成为观众感兴趣的亮点。事实上，在手工艺处于鼎盛期的传统社会中，多数为衣食住行服务的手工制品，都是多个工种合作、多种材料融合的产物。工业化冲击了曾经的手艺人聚集和工艺聚合状态，“1+1”研创，有助于恢复传统工艺间失落的联系。
“1+1”研创还能极大促进学员间的交流，不少学员在结业后仍然保持着这种交流合作关系。“1+1”研创产品，实际上是一种知识产权共享的联名款产品，合作者可以共享市场销售和其他展示传播渠道。至今，清华非遗研修班的学员，还在进行着这样的合作研创。
在将“1+1”结业研创模式用于针对特定区域的整建制培训过程中，我们发现，这一方法对于探索非遗区域性整体保护具有重要意义。第五期佛山非遗研修班，针对佛山各传统工艺门类，招收20位传承人开展整建制培训。同学们虽然来自同一个地区，但入学之前并无深交，通过一个月的集中学习，特别是通过“1+1”研创，结下了深厚友谊。我们多次回访佛山，都得到全体学员的热烈欢迎。我们欣喜地看到，这些新一代传承人抱团取暖，共谋发展，不再处于各自孤立的状态。
其后，我们又组织策划了广作新生代清华创意设计工作营，培养了20名青年传承人。工作营的结业研创任务，是让不同工艺门类的传承人，为广式生活联合设计手工艺产品。在广州举办的结业展上，学员们用他们联合创作的作品布置出广式茶室和琴室，还模拟举办了一次有着浓郁地方特色的婚礼，婚礼用的服装、首饰和摆件都是学员们亲手制作的。
这一区域性整体保护振兴的人才培养模式，此后还被推广至玉树、荆州、鹤庆、汝州、北京等地区。在青海玉树，学员们联合打造了一个藏族传统工艺体验空间，成为当地的文化窗口。
打通非遗跨地域交流
非遗并非只有地域性，还有跨地域性。正是这种跨地域性，使非遗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文化支撑，而跨国别的非遗联动，还能促进文明交流互鉴，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在实施非遗研培计划的过程中，我们逐渐摸索出一种分类保护振兴的培训模式，对笔墨纸砚、年画、陶瓷、金属工艺、漆艺、古琴、竹编、灯彩等传统工艺类别展开跨省市培训。第三期清华非遗研修班聚焦笔墨纸砚，从各大产区遴选招收了20名非遗传承人，邀请知名书画家、书籍设计师、手工纸科技专家等，开展一系列学术沙龙活动，最终成立“中国手工造纸联盟”，搭建起跨区域的交流平台。
继手工造纸之后，与纸张相关的年画得到重点关注。2019年和2021年，共举办两届清华大学年画日新创作营，招收培养97名学员。来自各大年画产区的非遗传承人与艺术家、设计师交流学习，合作共创，为春节提供更为多样化的产品。这一活动，极大促进了全国年画从业者的交流。
2017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与长江艺术工程职业学院共建荆州传统工艺工作站，推动楚式漆器髹饰技艺传承创新。在此过程中，通过举办漆艺培训、竞赛、展览和学术研讨，逐步形成全国漆艺类非遗项目、院校漆艺专业、漆树种植产区的交流平台，建立了中国漆工艺馆，创建了“荆楚问漆”国际学术品牌，发起成立了中国非遗保护协会漆艺分会。从此，漆艺从业者在荆州有了一个家，每年都会在这里相聚，交流技艺，碰撞思想，共谋发展。
从艺术学的角度来看，之所以能形成这种非遗分类保护振兴模式，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人类的技艺具有跨地域的普遍性。世界各地都有陶艺和纺织技艺，这些技艺或者具有相通性，或者通过商贸往来而相互影响。陶瓷、金属工艺、漆艺、木雕、竹编、刺绣等不同的工艺门类，曾在工艺手法和材料效果上相互模仿、相互影响。同一个工艺门类，更是能形成跨地域的文化交流带，甚至能迈出国门，走向世界。以茶为媒、以丝为媒、以瓷为媒、以漆为媒，有助于中华文化走出去，促进文明交流互鉴。
过去10年的非遗研培实践表明，非遗传承发展的核心在于激发“人”的创造力与协同力。通过参加“1+1”研创，非遗传承人结下了深厚友谊，开展了广泛交流合作，恢复了传统工艺间的毛细血管联系；通过整建制培训和协同创新，实现了从单一项目保护到区域文化的整体保护；通过分类保护和跨地域联动，打通了技艺跨地域交流的经络，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及中华文化走出去注入了新活力。
（作者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主任、教授）
陈岸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06月14日 03版
责任编辑：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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