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法同行网 文/蒋海东 孙仲兴
辽宁省建平县深井镇方向的207省道,小马场村南的土坡边,一座不起眼的小砖塔已静静矗立了八百余年,当地人管这一带叫“塔子下”。这座通高仅六米出头的六角密檐实心砖塔,整个朝阳市地区现存唯一有明确纪年的金代古塔——美公灵塔。

走近细看,塔身北面假门上方嵌着一块题记砖,阴刻楷书清晰可辨:“讲理论沙门美公灵塔 门人裕显 大定十六年”。大定十六年,即公元1176年。在朝阳市现存古塔中,这是唯一一座把建造年份明明白白“刻在脸上”的金代塔。

辽西地区目前现存有明确纪年的金代古塔仅有两座,另一座是葫芦岛市南票区的沙锅屯石塔。正因如此,美公灵塔成为辽金古塔断代研究中不可多得的实物标尺。

题记中提到的“讲理论沙门美公”,并非帝王将相,而是一位专讲经论的僧人。“沙门”意为出家修道者,即僧人,“讲理论沙门”这一称谓,直接点明了美公法师的修学专长——他是金代北方佛教中一位专门精研经论、讲经说法的学问僧。“沙门美公灵塔”更明确指明,此塔是为安置美公和尚灵骨而建的墓塔,而非供奉佛舍利的大刹浮屠。
徒弟裕显为他修建墓塔、安置灵骨,走的正是那个年代高僧身后事的规矩——不求高耸入云,但求形制合规、铭文清晰、纪年明确。金代是北方佛教兴盛时期,各地盛行修建高僧墓塔以彰其德,美公灵塔正是这一历史风气下的珍贵遗存。这座灵塔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人对师长的追思与敬意,更是金代北方佛教“尊师重道”伦理在辽西大地上留下的一块无言丰碑。在佛法修学体系中,经论讲授与修行实践同等重要,“讲理论沙门”这一称谓本身就透露出金代北方丛林对学问僧地位的认可,一座为专门讲经论的高僧修建的灵塔,其宗教价值远超一座普通僧人墓塔。

美公灵塔是一座典型的高僧墓塔,属于佛塔体系中数量最多的一大类别。辽西古塔基本可分为佛塔与文峰塔两大系统,其中佛塔又包含舍利塔、造像塔和高僧墓塔,而以高僧墓塔数量最多。美公灵塔正属于后者,它不是供奉佛舍利的寺院大塔,而是由弟子为安葬师父所建的纪念性灵塔,是佛教师徒传承制度的直接物证。一座墓塔能历经八百余年风雨而保存至今,本身就证明着佛教尊师重道的传统具有穿越时空的力量。
美公灵塔为六角五级密檐式实心砖塔,通高约7米,修复后恢复为五级。塔基为须弥座式,用青砖干摆十字缝砌筑,上部呈仰莲状,高约2米,每面长1.5米,莲台内仰莲雕刻精美。“仰莲”是佛教净土意象的重要符号,寓意清净无染、超脱尘垢,莲瓣雕刻得饱满流畅,在佛教艺术中具有象征意义。一层塔身高大,塔身南面正中原开有券门,现以青砖封砌;北面辟对开式假门,门上有辅首一对、浮沤八枚,辅首是佛教建筑中常见的护法装饰,以震慑邪祟。其余四面辟直棂窗,转角处设有圆形倚柱,檐下有四铺作斗拱。在斗拱做法上,南面塔身的补间铺作为60度斜栱,属于较为罕见的形制特征。一层塔檐之上是残存的四层密檐,塔檐以砖叠涩三层挑出又反叠涩四层收回,塔刹已在漫长岁月中散失。

在建筑史学视角下,美公灵塔不仅是一座孤立的金代墓塔,更是辽金建筑文化承袭关系的一个活标本。学术研究表明,金代密檐砖塔具有辽代密檐式砖塔的某些特征,虽有继承但无发扬光大,美公灵塔与朝阳地区的辽代黄花滩塔进行比较研究,从比例、基座、一层塔身、塔檐、铺作五个方面揭示了辽金两代砖塔的异同,为辽金密檐式塔的甄别与断代提供了重要依据。这意味着,当研究者面对一座年代不明的砖塔时,美公灵塔上的每一个细节——从60度斜栱的罕见做法到须弥座的仰莲纹饰——都可以成为比对断代的关键标尺。辽金时期正是中国北方密檐式砖塔发展演变的过渡阶段,美公灵塔身上同时承载着来自辽代的建筑基因和金代自身的形制特征,堪称辽金砖塔演变序列中的一把“活标尺”。从更宏观的角度看,金代金塔均为密檐式实心塔,其塔基多为高大的须弥座,雕琢繁缛花纹。美公灵塔虽体量不大,但须弥座及仰莲雕刻等形制特征均与此相符,是金代北方砖塔建筑风格在辽西边地的一次具体呈现。
这座小塔的命运并不平坦。旧社会时期,塔基下方曾被人翻找过,塔身一度倾斜。进入新中国后,文物部门先后对其进行了多轮抢救性修缮:1954年、1988年、2012年前后,几轮修补下来才稳住了这座古塔的阵脚。

美公灵塔于1988年被列为朝阳市文物保护单位。2009年,辽宁省启动辽塔保护工程,美公灵塔被正式纳入维修方案,维修方案经朝阳市文物局批准,并于2010年前后开工。2014年10月,辽宁省人民政府将其公布为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工作由此迈上新台阶。
今天,建平县境内能数得出的古塔就剩它了。早年惠州城址处的辽金塔基早已废弃,美公灵塔成了唯一得以完整保留的古塔遗存。它不高、不华丽,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塔身上那些风蚀的砖缝、斑驳的坑洼,比任何解说牌都真实。
文物工作者感慨道,美公灵塔等于替整片辽西守着一个八百多年前的时间戳。路过207省道时放慢车速,就能看见这座小塔立在田头风口里——它不言语,但每一块砖都在说话。
编辑: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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